中国人的智慧

 《易中天带你读懂中国系列：中国人的智慧》

 易中天

 188个笔记

 点评

• 2025/05/26 认为好看
  
  

 周易的启示

• 雅斯贝尔斯说，公元前800年至公元前200年，世界上几个重要的文明民族都出现了自己伟大的精神领袖和精神导师，包括印度的释迦牟尼，以色列的犹太先知，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还有咱们中国的老子、孔子，等等。这些伟大先哲的思想，至今还影响着人类的生活。显然，这是人类文明的重大突破时期，很了不起，所以称为“轴心时代”。
• 《周易》最重要的意义，就在于提供了一种世界观和方法论。也就是说，《周易》对后世的影响，主要是教会我们怎样看问题。

 《易经》与《易传》

• 什么是《周易》？我们通常所谓《周易》，其实包括两个部分，一部分叫《易经》，另一部分叫《易传》
• 经，就是代表永恒真理和绝对真理的著作。这是我们古人的观点。
• 传，就是对“经”的解释、阐释、说明、补充、发挥。
• 《易经》就是用来算卦的，是卜筮书。《易传》则应该说是哲学书，

 周与易

• 越是高级的东西越简单，越是真理越明了
• 变化的是现象，不变的是规律
• 所谓“周易”，就是要用最简单的符号和系统（简易），来认识、概括、掌握和阐释不断变化的现象（变易）背后永恒不变的本质规律（不易）。而且，这种把握，还是周遍、周到、周全、周密，可以周而复始（周）的

 《周易》的方法

• 世间一切事物，都有阴阳，或者说都可以分为阴阳
• 一阴一阳之谓道。
• 抓住了根本，就可以掌握规律。这也是“一阴一阳之谓道”的第二层意思——世界变化的规律，就在阴阳的关系之中。阴阳的关系是什么？相生，相克，共存，转化。说得白一点，就是你也存在，我也存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你变成我，我变成你。
• 世界具有多样性、复杂性和统一性，说到底，还是阴阳的相生、相克、共存、转化，即“一阴一阳”。

 《周易》的系统

• 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
• 爻，是一定要变化，要动作的
• 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太极生两仪，就是生出阴阳来了；两仪生四象，太阳、少阳，少阴、太阴就有了；四象生八卦，就有了乾、坤、震、艮、离、坎、兑、巽

 《周易》与忧患意识

• 从乾坤两卦，再到既济、未济。这就是《易经》卦序非常高明的地方——最后一卦绝不是成功。成功就完了！到了顶峰，就走下坡路了！必须再给你一个未济，才行。
• 《易经》从最基本、最原始的因素出发，在经历了所有的可能性之后，达到成功，然后走向还没成功，然后重新开始。其实，这也是一个新的起点，一个更高的起点。
• 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
• 忧患意识是很重要的。学术界甚至有一种观点，认为中华民族文化心理的底色，就是忧患意识

 《周易》与理性态度

• 忧患意识同时也就是理性态度。因为所谓忧患，就是既非盲目乐观，也非一味悲观。可见没有理性，也不会有忧患。没有理性会怎么样呢？要么得意忘形，肆无忌惮，以为天上总会掉馅儿饼。要么提心吊胆，疑神疑鬼，歇斯底里，神经质。
• 科学和巫术都相信两点：第一，世界的变化是有规律的，因此世界是可以被认识的。第二，人类一旦认识了自然，掌握了规律，就能够利用自然、控制自然、改造自然。
• 掌握了正确方法和路径的，是科学。方法路径不对头，对规律的认识想当然，却当作规律来用，是巫术。

 《周易》与变革精神

• 《周易》有一个基本思想，就是认为变是好的，不变是不好的；能够变是好的，不能变是不好的。
• 有矛盾就有冲突，有冲突就有变化，有变化就有发展，有发展就有前途。
• 按照《周易》的观点，我们这个世界，永远都在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因此不必怕它不变。但是，能够“怕不变”，就说明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思想准备和应变能力，有了主动权。这是很了不起的。
• 既然世界永远在变，既然变化的规律是有章可循的，那么，与其在世界的变化面前惊慌失措，不如掌握规律，让事情尽量向好的方向发展，甚至主动去变革。
•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 穷，就是发展到极点，叫“穷尽”。任何事情走到尽头，就要变，即“变革”。变了就通，即“通畅”。通了就久，即“长久”。因此，长久是因为变通，变通是因为穷尽。
• 变通者，趣时者也。趣，就是趋。趣时，就是趋时。
• 只有与时俱进，才能长治久安。这是《周易》提供的第二条意见。

 《周易》与中庸原则

• 这个“恰到好处”，其实就是“中庸”。中庸，就是“无过无不及”。

 中庸的原则

• 讲斗争，是谁的哲学？法家。法家是主张矛盾、主张斗争的。矛盾这个词的“著作权”，就属于韩非。而且法家主张的斗争，还是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
• 中庸不是什么呢？第一，中庸不是老好人。
• 第二，中庸不是和稀泥。
• 中庸不但是讲原则，而且中庸本身就是原则，是最高的原则。

 什么是“中”

• 中庸其实很简单，简单得可以总结为这样两句话：中就是不走极端，庸就是不唱高调。
• 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 如果过于质朴，一点修养都没有，或者质朴过了头，就会粗鄙、粗俗、粗鲁。这就叫“质胜文则野”。相反，如果太讲究修饰，一举一动都中规中矩，每句话都挑不出毛病来，这样的人就虚伪
• 正确的是“文质彬彬”。什么叫“彬彬”呢？根据东汉学者包咸的注释，彬彬就是“相半之貌”。也就是文一半，质一半，既质朴，又有修养和文采。而且，文雅的程度和质朴的程度，是刚好相等的。这样的人，才是君子。
• 不偏不倚，恰如其分，最好。这就叫作“中”。

 什么是“庸”

• 经常用得到的这个普普通通的“道”，就是中庸之道。
• 道不远人，如果只有少数人能实行，这种道德就肯定行不通。行不通，又要提倡，结果是什么呢？只能造就伪君子。
• 所谓“可以”，也包括两个内容，一是应该，二是能够。就是说，如果我们觉得，这是我应该做的，同时也是我能够做的，我就去做。这就叫“直”

 关于“中庸”的三个结论

• 第一，中庸一定是常人之道。什么叫“常人之道”？就是普通人也能做到的，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儒家的伦理道德学说有一个特点，就是强调任何人，所有人，最普通的人，再没有文化的人，都能做到
• 汉武帝的子子孙孙，还有后来的那些统治者，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很清楚儒家那一套，其实不能治国，只能用来忽悠，忽悠老百姓不造反。真正管用的，还是法家的“两面三刀”，也就是赏和罚，以及权势、权术、刑法，即“势、术、法”
• 唱高调和走极端，原本就相得益彰。唱高调一定走极端，走极端也一定唱高调。为什么？因为走极端，是需要道义支持的。你得说，我这样做，是为了某种崇高的理想，或者某个崇高的目标。这样，你走起来，才理直气壮，才大义凛然，才所向无敌。
• 第二，中庸一定是适中之道。
• 中庸就是最合适。怎样最合适？不走极端。
• 第三，中庸一定是可行之道。
• 不唱高调，不走极端，切实可行

 中庸与权宜

• 经就是织布机上的纵线。
• 纬是动的，经是不动的。所以，经，又引申为“不变”。永恒不变的就叫作经，比如“经典”。最常规的也叫经，比如“经常”
• 衡。秤杆永远得是平的，叫“平衡”。秤砣呢？叫权。秤砣有一定重量，叫“权重”。有权有衡，就可以称重量，叫“权衡”。
• 经就是不变的，权就是要变的。有经有权，就是有的变，有的不变。什么不变？原则不变。什么变？方法可变
• 孔子有三个最高境界。做人的最高境界是“仁”，治学的最高境界是“乐”，做事的最高境界是“权”。
• 原则性不强就会变成圆滑，灵活性不够就变成刻板。所以儒家认为，有经有权，需要很高的修养。

 权宜之法

• 第一，抓大放小，也就是“大事经，小事权”。
• 第二，得意忘形，也就是“方向经，方式权”
• 只要得“意”，就可以忘“形”。
• 第三，各行其是，也就是“下级经，领导权
• 原则性是由下级掌握的，灵活性是由领导掌握的，办事员不能有灵活性。
• 你不可能每件事都捅到领导那里去。这样，灵活处理的，总是少数，无碍大局，不至于伤及原则。
• 第四，讨价还价，也就是“不能最好，就退而求其次”。
• 不道德的事情，不正确的事情，绝对不做。我是很看重这一条的
• 守住底线。什么底线？不说假话。如果这也做不到，那就再退一步，守住最后一条底线——不说话。
• 守住底线，比追求高尚重要得多。

 中庸与和谐

• 和实生物，同则不继
• 中，是反对走极端；和，是反对无差异。或者说，不片面就是“中”，不单一就是“和”。再或者说，中，就是不偏不倚；和，就是多样统一。
• 清一色，未必是什么好事。相反，越是多样，越有差异，越好。
• 单一固然不是和谐；如果只有多样，也不是。既多样又统一，才是和谐
• 所以宽政比猛政难执行。你的水平不如我，你执行不了我的宽政，还是严一点的好。

 再说几句

• 第一，中庸是道德境界。
• 因为在孔子那里，最高境界都是像中庸这样，既普通又很难的。
• 第二，中庸是思想方法。
• 中庸的思想方法，就是不认死理，不走极端。
•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这段话，提出了孔子反对的四种思想方法：意，必，固，我。意，就是凭空猜测；必，就是绝对肯定；固，就是冥顽不化；我，就是自以为是。说得再白一点，意，就是想当然；必，就是一根筋；固，就是死心眼；我，就是半吊子。
• 第三，中庸是处世哲学。
• 当一个国家政治清明的时候，我就为这个政府服务。如果这个国家政治黑暗，国君是个暴君，我就不为他服务。
• 和他们针锋相对作斗争，做革命烈士，我也不干。既不做烈士，也不做奸臣，这就是中庸。
• 第四，中庸是做人艺术。
• 卞夫人说，挑最好的是贪婪，挑最差的是虚伪，所以我挑中等的。这就是会做人了

 兵家的思考

• 春秋时期，人分三等：贵族、平民、奴隶，这是阶级。贵族又分四等：天子、诸侯、大夫、士，这是等级
• 春秋时期跟古希腊一样，当兵是非常光荣的。平民和奴隶，还没有资格。

 战争与和平

• 《孙子兵法》前三篇，对应的正是当时战争的三个阶段——庙算、野战、攻城，李零先生称之为“战争三部曲”。
• 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就应该这样理解：在攻城之前，先让敌人的军事能力（包括指挥能力和作战能力）严重短缺，根本无力抵抗。接下来，就有可能实现“不战而胜”的目标。
• 孙子的说法，是“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伐，就是“挫败”。首先挫败敌人的政治谋略，其次挫败敌人的外交手段，再次挫败敌人的军事力量。实在不行，才去攻打敌人的城池，因为“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伐谋、伐交，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成本最低，代价最小，是为“上策”。伐兵和攻城，都是真刀真枪地硬干，成本最高，代价最大，是为“下策”。这是出于成本的考虑。
• 这里的“国”，并非“国家”，而是“国都”，即“都城”。春秋时代，诸侯的封域，叫“邦”。邦，才相对于今天的“国家”。国，则是都城，是邦的中心

 成本与效益

• 孙子主张，一定要以“全胜全得”的原则，去争霸于天下（必以全争于天下）。只有这样，才成本最低（兵不顿），效益最高（利可全）。
• 挫败敌人的武力，靠的不是硬打硬拼；占领敌人的城池，靠的不是强行攻坚；兼并敌人的国家，靠的不是旷日持久。这才是攻城略地、兼并别国的高超谋略和正确方针（此谋攻之法也）。因为只有这样，才最合算。
• 孙子不是什么“和平主义者”，而是“战争经济学家”。而且，正是出于对成本和效益的考虑，孙子提出了一个重要的军事思想——慎战。
•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
• 孙子提出“十二字方针”，叫作“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孙子兵法·火攻》）。就是说，没有十足好处，就不要采取行动；没有必胜把握，就不要随便用兵；不到危急关头，就不要轻易开战。总而言之一句话：
• 孙子在进行战争策划的时候，考虑的就是一个字——利，甚至我们还可以说，他就是“唯利是图”。

 胜与败

• 真正善战者的胜利，是建立在必胜基础之上的。正因为是“必胜”，所以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
• 胜兵先胜而后求战，败兵先战而后求胜。
• 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
• 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
• 谁犯错误，谁失败。错误，都是自己犯的。因此，所有人都是被自己打败的。
• 胜与败，失败比胜利重要。敌与我，敌人比自己重要
• 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怎样立于不败之地

• 哪些将领容易犯错误，容易被打败。有哪些呢？五种：拼命的、怕死的、暴躁的、自尊的、心软的，《孙子兵法·九变》分别称之为必死、必生、忿速、廉洁、爱民，实际上是五种致命弱点。
• 什么是“忿速”？就是急躁、暴躁、易怒。你一刺激他，他就跳起来，像只好斗的公鸡。孙子说，这样的人，可以戏弄他，叫“忿速可侮”。怎么戏弄？设计。什么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打草惊蛇、欲擒故纵

 如何让敌人犯错误

• 对付敌人的办法，就是“两面三刀”。两面，就是利和害；三刀，就是威胁、利诱、忽悠
•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 善于作战的，总是能够调动敌人，却不被敌人调动。能让敌人自己来，靠的是利诱；能让敌人不敢来，靠的是威胁。其实，能让敌人不得不来，也靠威胁。
• 兵者，诡道也。
• 只有在和平环境中和法治前提下的公平竞争，才能讲道德和诚信，也应该讲道德和诚信

 老子的方法

• 老子的学说，有两个学派在传承。其中一个，大家都知道的，就是以庄子为代表的道家。还有一个，是以韩非为代表的法家。道家系统传下来的，是《道德经》；法家系统传下来的，是《德道经》
• 《老子》第七十三章甚至还说：“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敢冲上去的就死，敢不冲上去的就活。为什么？因为“必死可杀”嘛！不过，老子在讲这道理时，把“勇”与“敢”区别开来了。在他看来，冲上去只能叫“敢”，不冲上去才叫“勇”。也就是说，不做也是需要勇气的，而且还更需要勇气。因为这不是“不敢”，而是“敢不”。敢不，才是最大的勇敢。
• （水之行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都是“地势如何就如何流”；兵，也应该“敌人咋样就咋样打”
• 用兵打仗的最高境界，就应该像行云流水，顺其自然，又变幻莫测。就算别人能看出一点名堂，那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 孙子讲的是用兵，老子讲的是做人。孙子讲“水往低处流”，意思是“吃柿子拣软的捏”，专挑敌人虚弱的地方下手。就像水，哪儿低，哪儿有空隙，就往哪儿去。老子的意思，却是做人要低调。就像水，怎么低姿态，就怎么来。
• 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兵道与人道

• 慈爱，就勇敢（慈故能勇）；节制，就广大（俭故能广）；不打第一枪，就能成为领袖和首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 因此，“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这段话，应该这样翻译：在战争中，最大的祸患就是轻敌。轻敌，就几乎丧失了“慈爱、节制、不打第一枪”这三件珍宝。所以，两军相遇而势均力敌，充满慈爱之心的一方必定胜利。

 人往低处走

• 越是强，越是大，就越要谦恭，低调，待在下面（大者宜为下
• 一句“善用人者为之下”。意思也很清楚，就是善于当领导的，一定要谦恭自下
• 你的姿态越低，得到的就越多。
• 最卑下的就是最崇高的，最空虚的就是最实在的。我们甚至还可以推出一个结论：最原生态的，就是最现代化的。老子喜欢未经加工的木材（朴），就因为它是原生态的。

 唱反调与想问题

• 好与坏，原本没有区别，没有界限。
• 我们得多一个心眼，学会反过来想问题。比如大家都说好的，可能其实未必好；都说不好，则可能其实并不坏
• 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就说得更透彻了：坏事，是好事的靠山；好事，是坏事的窝点。好事就萌芽在坏事当中，坏事就潜伏在好事里面。所以，好事会变成坏事，坏事会变成好事。
•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大家都朝思暮想、趋之若鹜、垂涎三尺、梦寐以求的，那就一定是坏东西，一定要不得。

 境界与追求

• 天地日月，需要我们赞美吗？不需要。不需要，才是最高的赞美。
• 最伟大、最崇高的人，也一定能够包容一切，尤其是能够包容“最不能容于天下之人”。因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如果只能包容谦谦君子，不能包容卑鄙小人，那就不叫“包容”了。再说了，君子，还需要包容吗？
• 这就是老子的基本观点：最柔弱的最坚强，最卑下的最崇高，最虚空的最实在，最原始的最先进。这也就是老子的思想方法：反过来想，反过来说，反过来做，反过来看问题。总之，反着来，就对；反着来，就行；反着来，就能无往而不胜。

 真无为，还是假无为

• 《周易》的主张，是“唯变不变，那就去变”；《老子》的想法，则是“既然会变，何必去变”。这是《老子》与《周易》的不同。
• 孔子的名言，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意思是说，修养与质朴，应该旗鼓相当，一家一半，恰如其分。老子的名言，则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意思是说，祸当中有福，福当中有祸；祸会变成福，福会变成祸。
• 《周易》是变革的哲学，《老子》是不变的哲学；孔子是中庸的哲学，老子是否定的哲学。
• 韩非的名言，是“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
• 韩非是斗争的哲学，老子是转化的哲学。这是老与韩的区别。
• 庄子与韩非，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庄子认为人性本真，韩非认为人性本恶。所以，庄子追求绝对的自由，韩非主张绝对的专制。庄子希望的，是社会的宽容；韩非强调的，则是国家的管制。
• 韩非也讲“无为”。但他讲的“无为”，是“君无为，臣有为；人无为，法有为”
• 以有为求有为，是墨子；以无为求有为，是韩非；以无为求无为，是庄子。那么，以有为求无为，又是谁呢？禅宗。

 魏晋的风度

• 真性情，高智商，美仪容。

 真性情

• 其实雅与俗，也是可以转化的。有些很俗的事，很可能变得很雅。事实上，按照前面说过的老子的思想方法，大俗即大雅。附庸风雅，反倒俗不可耐。总之，周瑜的戴头巾，刘备的编草鞋，嵇康的打铁，都是雅。
• 为了真性情，不惜牺牲生命，这是魏晋风度的一个闪光点。

 高智商

• 魏晋是我们民族历史上智力大开发、智慧大闪光的时代。它在中国思想文化史上的地位，我认为是仅次于春秋战国的。

 美仪容

• 美仪容的魏晋风度，是中国人智慧艺术化和人间化的一个里程碑。

 风采与雅量

• 风采和雅量。风采与仪容有关，雅量与性情有关。真性情而有雅量，美仪容而有风采，则是因为智慧。
• 大智若愚，表现出来就是雅量。智者乐水，表现出来就是风采。

 真真假假

• 所谓“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就是选拔了一个官员，说他才艺好，是秀才，却不识字、不读书；选拔了一个官员，说他品行好，是孝廉，却其实不赡养父亲。这，可不就是虚伪？
• 伪君子是一定要讲礼教的，也一定是一本正经的。这就弄得真君子毫无办法

 意义所在

• 因为魏晋风度是一点用都没有的。这就是第一个转折：从有用到没用。
• 道家当中，老子讲人生智慧，庄子讲人生态度。儒家孔与孟，都讲人格塑造。孔子要做“君子人”，孟子要做“大丈夫”。
• 这就不能再讲人格，得讲人情，也就是内心感受、心灵慰藉、情感交流。所谓向往自由、渴望真情、蔑视世俗、服从内心，就是“讲人情”的表现。
• 所谓“禅宗”，就是印度佛教传入中国以后，吸纳了儒道两家的思想，经过魏晋玄学和魏晋风度的洗礼，产生出来的又一种智慧。它标志着中国人的智慧已经从早熟走向了成熟，从思想变成了境界。

 禅宗的境界

• 禅，是梵文的音译，全称“禅那”，意思是“静虑”。它原本是一种修持的方法，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思考，所以也叫禅定、坐禅。张中行先生有个非常形象的说法，叫作“用深入思索的办法改造思想”（《禅外说禅》）。这就是禅。
• 中国那时没有棉花，棉花是后来从印度引进的。
• 木绵袈裟的“木绵”，其实就是棉花。

 六祖传奇

• 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这话翻译过来，就是“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
• “迷时师度，悟了自度”。
• 禅宗分为南北宗。北宗以神秀为代表，主张渐悟，就是一点一点地修，慢慢修成正果。南宗以惠能为代表，主张顿悟，说白了就是“立地成佛”，没有那么麻烦。

 人间的佛法

• 禅宗是人间的佛法。
• 佛教是东汉明帝时期传入中国的。到了魏晋南北朝，就在中华大地上盛行起来。所谓“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江南春》），可见当年的盛况
• 儒家讲君臣父子，佛教讲众生平等。出家人见了皇帝，头都不磕一个，只是双手合十，道声“阿弥陀佛”。出家以后，父亲的姓都不要了，都姓释。这在儒家看来，简直就是“无君无父”，不成体统！何况出家人还不结婚，当然也不生子。不孝有三，断后为大
• 净土宗的修行方式，就是不停地念佛，念“阿弥陀佛”。这样，死了以后，就能到西方去
•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 佛法就在人世当中。你要学得佛法，就得到社会生活中去。离开现实寻找佛法，就像在兔子头上找角，那是找不到的。

 简易的佛法

• 心平何劳持戒，行直何用修禅”
• 空门不肯出，投窗也大痴。百年钻故纸，何日出头时。
• 观音菩萨解决现实问题，阿弥陀佛解决归宿问题，这就是中国人对待宗教的态度。也就是说，中国人的要求，是一要简单二要管用。
• 一念悟时，众生是佛
• 这就是禅宗的革命。宣布净土无理，佛也是人，创立“人间佛法”。主张读经无用，坐禅无功，创立“简易佛法”。前者去神秘化，后者去烦琐化。人间佛法解决了理论问题，简易佛法解决了操作问题。从此，佛教与中国传统文化不再冲突，因为它已经中国化了。

 破字当头

• 佛，就是觉悟者。佛教，就是“觉悟的宗教”。觉悟，是成佛的关键
• 迷，就是众生；悟，就是佛。因此，只要觉悟，众生也是佛。相反，如果迷糊，佛也是众生。这就叫“迷即佛众生，悟即众生佛；愚痴佛众生，智慧众生佛”（敦煌本《六祖坛经·见真佛解脱颂》）。佛与众生，只有“一念之差”——迷，还是悟。
• 只要不执着，什么都可说。
• 要紧的不是“不立文字”，而是不执着于文字。

 自由之路

• 其实，棒与喝，还有胡说八道，跟呵佛骂祖一样。目的，都是直截了当地破执。请大家想想，众生为什么执？无非认死理。为什么认死理呢？又因为一般人心目中，总会有某种神圣的东西，或者不能没有的东西。在他们看来，这种神圣的东西，一定代表着永恒而普遍的真理。
• 按照禅宗的观念，佛法就在人间，悟道当然也就在世俗之中。所以，禅师绝不会传授什么“独门绝技”，也不会给你什么“灵丹妙药”，他只会让你到生活中去。
• 原来学佛参禅、修行悟道，就是吃饭睡觉、洗碗吃茶。难怪禅宗是人间的佛法，简易的佛法，是“以有为求无为”
• 那些人呀，他们“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
• 什么是“迷”？迷就是想不开。什么是“悟”？悟就是想得开。佛与众生，可不就只有“一念之差”？既然只有“一念之差”，那么，甭管什么人，甭管他干什么，也甭管什么时候，岂非都可以成佛？
• 禅师为了让学人开悟，往往要使用非常的手段。这些非常手段，就叫“机锋”，意思是抓住某个机缘，利用某种机会，在适当的时机，给学人锋利的一刺。
• 公案，是前辈禅师创造出来，可以给后辈禅师做参考的。所以，禅师不读经书，却读公案。
• 处处可以悟道，事事可以修行，时时可以成佛。

 只许佳人独自知

• 因为“不落因果”还是“执”，执着于因果，只有不被因果蒙蔽、束缚（不昧因果），才真正是悟
• 在禅宗看来，成佛，正是为了每个人自己。所谓“普度众生”，无非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脱离苦海。
• 成佛，是每个人自己的事。你不开窍，佛也没有办法。
• 禅宗所谓“开悟”，其实是“找回自己”。
• 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自若无佛心，何处求真佛？
• 成佛的关键在觉悟，觉悟的关键在自我。
• 要“找回自我”，又必须“破除自我”。因为一个人最容易执着、最难破除的，就是“我”。因此，破我执，才能知真佛。
• 禅宗不仅是人间的佛法，简易的佛法，自我的佛法，也是智慧的佛法。智慧与知识不同。知识属于社会，智慧属于个人；知识可以授受，智慧只能启迪
• 他们否定的是执着，肯定的是自由；否定的是教条，肯定的是自我。因此，只要不执着，什么都可说，什么都可做，什么都能有。但智慧的获得，却只能靠每个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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